退潮后的大理:许多人来大理寻找爱情,却弄丢了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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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潮后的大理:许多人来大理寻找爱情,却弄丢了自己

2021年09月24日 09:49:18
来源:澎湃新闻

文 | 路明

编辑 | 王迪

退潮后的大理:许多人来大理寻找爱情,却弄丢了自己

题记:

怎么说呢,大理。

在许多人的叙述中,大理也成了一个日渐喧嚣的地方。房租猛涨,游客激增,文艺青年们来了又走,理想主义者聚了又散。然而,像一座荒废的亚热带植物园,拨开层层网红的标签,大理依然栖息着别处罕见的物种。

周四下午六点半,照例堵在高架上。望着车窗外的水泥森林,我突然想,大理的朋友们在做什么?

一时兴起,我给他们挨个打了电话。隔一个半时区,大理阳光灿烂。阿鑫在阳台弹吉他,啊宝在画画,饵丝做扎染,百合和朋友喝茶,老万带狗子上山,只只在发呆,阿龙没接电话,大概在院子里喂鸡,缘何忙着做花——周六有个婚宴,需要她去布置场地。

这便是我喜欢大理的理由。大理有各色各样的活法,像一座缤纷的亚热带植物园。从二十年前的嬉皮士,到如今的Z世代,他们认真地生活,专注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单凭这一点,就足以让不少都市人艳羡了。

大理是好好吃饭,大理是踏实睡觉,大理是做自己。

这个八月,疫情反弹,管控升级。我见到了久违的退潮后的大理。

季风带来了丰沛的雨水。抬头看,苍山一片雾茫茫,玉带路隐没在白烟中。在大理过夏天,你不能指望天气预报。报的是“中雨转大雨”,吃过午饭,居然出太阳了。石板路上的积水迅速收干,空气潮湿闷热,夹杂几丝野花草香。你换上游客(以及扎染工作坊的老板娘)才会穿的染布长裙,背着单反,欣欣然上了街。没多久,倾盆大雨兜头便下。你这才明白,为什么路上见不到一个烤乳扇的小贩。在人民路的屋檐下躲雨,对面的银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,门口的 “匠人“停下手里的小银锤,呆望着天。你的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水,手里是二十五元一杯的葡萄汁,齁甜。时间一分一秒流过。这是大理的八月。

如果能多住几天,最好租个电瓶车。玉洱路、洪武路有不少租车的店面,一天的租金从50到80元不等,最多能开200公里,够绕洱海一圈。除非你主动申请,店家极少会主动递上头盔。事实上,小巷子里的擦碰,大丽路上的追尾,时有发生。像极了爱情。对年轻人来说,心若也有护甲, 在大理的旅行安全系数会提高许多。

十年前的夏天,大熊在才村码头边的公路搭车。同行的女孩叫燕子,身材窈窕,眼神犀利。计划从大理出发,走滇藏线,最后到拉萨。两人背着巨大的背包,一齐伸手做拇指向上的姿势。第一天,从一大早等到天黑,没搭到车。客栈老板见这两人回来了,宽容地笑笑,允许他们免费在天台搭帐篷。第二天运气不错,没多久,一辆四驱越野停下来。车主是个昆明大叔,并不往北走,只打算环个洱海。大熊和燕子商量了一下,也行吧。三人快乐地玩了一天。第三天,又从一大早等到天黑。晚上回到客栈,老板快哭了。第四天,大熊买了两张去丽江的火车票。

那是大熊毕业的第三年。他开了个淘宝店,卖木头做的十二生肖,榫卯结构,可以活动变形。大熊手巧,一天能做二三十个。淘宝店的生意好过一阵,随后迅速地跌落。大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天打游戏。燕子劝他振作,大熊半开玩笑,燕子你这么关心我,不如做我女朋友吧。燕子甩一个白眼,想追我,那你努力工作赚钱啊。

两人到了丽江,再一程一程搭车,香格里拉、奔子栏、德钦、盐井、芒康……阳光透明浓烈,山川粗粝温柔。三餐以饼干和泡面为主,晚上就找地方搭帐篷。在鲁朗,他们搭到一辆皮卡。前方山口塌方,等待上坡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,像排队的西西弗斯。直到半夜才通车,山风刺骨,两人并肩坐在后车厢,身上盖着睡袋。燕子靠在大熊肩上,半睡半醒。皮卡疾驰,月亮升起来,云在脚底下飘。那是大熊最难忘的时刻。

后来他想,燕子是给机会的。搭车、徒步,吃了很多苦,也有过许多的浪漫和温馨。每天晚上,帐篷和帐篷挨在一起,像两只温柔的动物。人是帐篷的心。遇到下雨,就找最便宜的小客栈,有时是两张床,有时是一张床。洗漱完毕,各自钻进被子,关灯,漆黑,寂静。大熊说,燕子晚安。燕子说,晚安。

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大山的褶皱里,人容易有种错觉,觉得会一辈子这样走下去。说不清是太珍惜当下,还是被拒绝过一次,怕了,大熊没再表白。从不知如何开口,到开不了口;从无所顾忌地嬉笑,到各怀着心事,长久地沉默。

布达拉宫出现在视野中。他们在大昭寺虔诚地跪倒,在罗布林卡野餐,随八廓街转经的人潮涌动,默诵六字真言。赶上了雪顿节,跟藏民们一起点酥油灯、跳锅庄。长日将尽,故事的最后,是分别。

燕子去了广州,后来结婚生子,渐渐少了联系。大熊回到大理,租个小房子,白天做一些手工艺品,夜里摆摊卖。

在大理,有各种好玩的赚钱方式。比如坐在喜欢的书店里,老板临时要出门,请你看一下午店,给几十块钱。比如被美院学生找去当模特,分穿衣服和不穿衣服两种,不穿衣服的比较贵。比如带游客溯溪、捡石头,去乌龙坝露营看星星,牵条大狗上苍山捡菌子。比如摆摊。入夜,叶榆路、护国路,灯光点点,一个摊位挨一个摊位。卖什么的都有,首饰、胸针、假古董、毛线编织的小动物、非洲手鼓、木头做的十二生肖、扎染冰箱贴、诺邓的火腿,尼西的黑陶……大熊人缘好,摆一晚上摊,来的朋友比客人多,一大半时间在聊天。

有个女孩,扎一对小辫子,脸蛋红扑扑的,说是好久不见。大熊问,最近怎么样?女孩说,认识一个男生。女孩说,男生长得很干净,说话也温柔。女孩说,认识的第三天,男生亲了我一下,我就问他,允许你亲我了吗?女孩双手叉腰,装出凶巴巴的样子,眼睛眨啊眨。大家都笑起来。然后呢?然后就在一起,然后不说了。大熊逗她,说这种男人多的很,小心受骗上当。女孩生气了,鼓着腮帮子,大熊,你再开这样的玩笑,我就不跟你说话啦。像老电影里才有的那种,捍卫爱情的姿势。

女孩消失了一段时间,再次出现时孑然一身。这本是件司空见惯的事,古城街头,每天上演着新鲜的浪漫和心碎。许多人来大理寻找爱情,却弄丢了自己。女孩陷入抑郁,整夜整夜地失眠。我始终难以忘记,当爱情到来时,那双亮闪闪的眼睛。

在一次聚会中,我又见到了这个女孩。说是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,坐在人群中,像一块鱼缸里的石头。看得出来,她是需要朋友的。朋友是她取暖的火。可是她一句话不说。

缘何最初的打算,是在洱海边开一家春暖花开的客栈。租下房子没多久,碰到洱海大治理,客栈开不下去了。缘何自小喜爱植物,也专门学过花艺,于是客栈改成花店,取名“花序”。与印象中“大漂”们的自由散漫不同,缘何做事踏实,讲究条理,“花序”也有“循序渐进”的意思。花店渐渐有了名气,越来越多的人知道,在下鸡邑,有个做花很厉害的老板娘。

缘何的花店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

缘何的花店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

“老板娘”其实单身。缘何谈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,就像她喜欢花一样,他痴迷于烹饪,尤其钟情法餐。在大理,开一间半真半假的西餐店,是能够引来游客的。可他不愿意。思忖良久,他下了决心,要去上海学艺。

他对缘何说,两年后我来找你。

退潮后的大理:许多人来大理寻找爱情,却弄丢了自己

缘何告诉自己,忘了这两年之约。在大理,风花雪月的事多了。没有期待,就不会伤到自己。她把心思都扑在花店上。草木无言,一期一会。那些孤单的日子里,是植物给了她安慰。

那天,她和朋友去柴米多市集,玩得挺高兴,还喝了酒。夜里回到花店,发现灯亮着。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
他有了自己的餐饮工作室。做餐之余,就骑着电瓶车替缘何送花。经历过这一切,两人决定,不再放开彼此。婚后第二年,他们有了可爱的女儿。

退潮后的大理:许多人来大理寻找爱情,却弄丢了自己

如果时间也像房子,只只愿意住在2019年,循环往复,不再出来。那年夏天,七个来自山南水北的小伙伴,不约而同聚在凤阳邑的一个小院子里。每天一道出门买菜,一起洗菜做饭,饭后轮流刷碗。入夜,院子里拉起灯,吉他弹起来,舞跳起来,仿佛每天都有值得开怀大笑的理由。累了,就坐在天台上,仰头看漫天的星星。在大理,他们建起自己的乌托邦。

只只喜欢其中的一个男生,觉得他“做饭的样子好帅”。朋友看出端倪,把只只拉到角落,小声说,不要认真了。只只点点头。没用。爱情像野火蔓延。没几个月,七个人中的六个都谈起了恋爱,包括那位劝她的朋友。

爱情的私有制冲击着原始共产主义。曾经亲密如一家人,渐渐的,也像家人一样,有了芥蒂与隔阂。有人带女友来吃饭,来的很晚,吃完抹嘴就走;有人早出晚归;有人干脆搬出院子。再后来,房租到期,乌托邦解体。

只只的男友离开了大理,维系两人的,是漫长又煎熬的异地恋。争吵,和好,再争吵,互相亏欠,藕断丝连。只只精疲力竭,好几次,她把“分手”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。男友敏感,艺术家般脆弱,她怕他想不开。

问题以意料之外的方式解决。男友参加了一个“高规格”的国学班,回来像换了一个人,神采奕奕,浑身上下焕发着正能量。只只窃喜,提出分手。男友愕然。许久,对只只说,这些年,谢谢你了。

只只后来去了重庆、昆明,又返回大理。当年的小伙伴已散落天涯。明明每个人都奔着更美好的生活去,最后的结果,是分离。在她心里,有一个大理是回不去的。像篝火熄灭,不愿离去的人们坐在黑暗里,品咂那些温暖的回忆。

我跟着只只,逛了大理的二手集市。每周日早上,几百个摊位沿马路一溜摆开。与年轻人的夜市相比,这是另一个生态。卖古玩的挨着卖插线板的,黑胶唱片对面是柴油机。赌石标价从几十到上千不等,隔壁卖八毛钱一个咸鸭蛋,生意火爆。罗非鱼摊了一地。在这里,时间是非线性的,九十年代的地摊文学里夹着《阿里铁军》;一堆旧磁带中赫然出现一盒全新的杜蕾斯;跟苹果充电线摆在一起的,是江湖失传已久的诺基亚直板。有人试弹奇怪的民族乐器,三五米外,小公鸡直着嗓子叫。大爷背着手,给保温杯寻找一个杯盖;也有真正的收藏家,觅得过精美的手工绣片、抗战时的捷克制军刺。没有什么是不能摆出来卖的——过期的感冒药,用了一半的洗发水,缺子的象棋,塌了形的球鞋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……价格是象征性的,重要的是享受讨价还价的过程。这是新旧大理人的社交盛宴。你会碰见熟人,或者消失很久的人。一个男生穿着“Air Jordan”的无袖T恤,背着竹篓,两条白胳膊甩来甩去。过不了多久,他会像那些地道的白族村民一样,在高原的烈日下烤得黝黑。

只只选中一个木头柜子,一只玫红色花瓶,总共花了六十块。柜子很沉,只只得意地说,回去把锁修好,再上一遍漆,看起来就是几百块的样子。

大理是同时培养审美与实用主义的地方。就像清晨的菜市场,卖两块一斤的云南小瓜,也卖五元一捆的野花。莲蓬好吃又好看,十块钱五朵。刚摘下来的核桃,削去绿色的果肉,手指一掐,露出雪白的核桃仁。摊主是一对老夫妻,不会用智能手机,碰到我这样不带现金的顾客,只好请旁边卖松茸的妇女代收。老婆婆牙都掉没了,一个劲嘱咐我,别贪吃太多,容易胀肚子。

雨后放晴,菜市场门前成了小规模的食用菌博物馆:鸡枞、白牛肝、黑牛肝、铜绿菌、酒红蜡蘑、紫金蜡蘑……见手青有微毒,需加蒜瓣炒熟。本地人有朴素的鉴毒方式,“蒜没发黑,都能吃”。松茸被小心地埋在松针里,据说连夜从沙溪运来,价格听着不便宜,其实重量轻,挑四五只,不过二三十块。用牙刷小心剔除表面泥土,纵向切成长片,蘸芥末酱油吃,也可以加半斤黄牛肋条,慢火炖一个半小时,鲜掉眉毛。

疫情反弹,八月初,云南叫停跨省旅游。大理冷清了许多。只只经营的民宿有十个房间,整个七月,天天爆满。只只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,当作第十一间卖。八月的第一个周末,只只的手机响个不停,全是退房通知。

阿鑫两天没有进账了。阿鑫是九五后,来自川东的小伙子。来大理本是顺路玩几天,结果“碰到有意思的人”,便辞去乏味的工作,在古城摆摊。阿鑫卖小机器人,两厘米见方的木块,打磨,上漆,钻孔,镶上螺母、铆钉和齿轮,机器人有了手和脚,有了五官和表情,售价45元一个。游客少了,阿鑫的生意大不如前。我跟阿鑫讲,你这样的小机器人,在上海的商场能卖到100。阿鑫便幻想着来上海摆摊,并打听上海城管的下班时间。黄浦江边上搭个帐篷,房费都省下了。年轻人的可爱真是无敌的。

七夕夜,下起大雨,歌手对着空荡荡的酒吧,唱得一往情深。路过一家“斑马”,老板在门口拉客,承诺“酒水实惠”,且“乐队很棒”。说了好几遍。因为约了朋友,我婉拒了老板的好意。老板也很难过吧。

我们在洪武路上的一家烧豆腐店坐下,点了两种口味的包浆豆腐、饵块和香菇,配自酿的梅子酒。店堂里放着古典乐,墙上是敦煌的飞天,据说是老板自己画的。炭火通红,豆腐烤得金黄,“滋啦”“滋啦”响,想起木心讲的,狄更斯的小酒桌。从七龙珠、电子音乐,聊到《基地》三部曲、星际文明的湮灭与流亡。这是大理最后的夜晚。雨声大了,像数不清的星星掉下来。